一個好短篇,勝過十部爛長篇

  來源:《雷蒙德·卡佛訪談集》雷蒙德·卡佛2021-07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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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提示:雷蒙德·卡佛,被稱為“繼海明威之后美國最具影響力的短篇小說家”,《倫敦時報》更是在其去世后譽之“美國的契訶夫”。

雷蒙德·卡佛(Raymond Carver,1938—1988),被稱為“繼海明威之后美國最具影響力的短篇小說家”,《倫敦時報》更是在其去世后譽之“美國的契訶夫”。

卡佛曾著《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》等經(jīng)典作品,其特別的語調與文學質地被定義為“極簡主義”、“骯臟現(xiàn)實主義”,也深刻影響了村上春樹、王朔、蘇童、李洱等一批作家。

本文摘自中文首譯《雷蒙德·卡佛訪談集》中的兩篇訪談。

    01

好小說沒有捷徑

1982年美國短篇小說之王雷蒙德·卡佛在他辦公桌側面的墻上貼著幾張三乘五的卡片??ㄆ蠈憹M了其他作家的智慧,用來提醒他自己手頭的工作。其中一張上印著已成為卡佛第一戒律的引自龐德的一句話:“表述的基本準確是寫作唯一的道德標準?!庇≡诹硪粡埳系氖瞧踉X夫一句話的一部分,使人想到他可觀的文學手段的奮斗目標:“……突然,一切都變得清晰了?!?

毫無疑問,周四將要在歐道明大學第五屆年度文學節(jié)上授課和朗讀的卡佛在處理他的題材時,并不做出清晰的解釋。通常他也不在小說里做了不起的聲明。他是以身作則的老師;不是用他自己,而是他十幾年里創(chuàng)造出來的人物。他們在現(xiàn)代生活緊張的,有時候甚至是自相殘殺的社會沖突中掙扎,經(jīng)常在瞬間受到某個單一事件的影響。他們在五千個左右的單詞以后消失,被另一個人物所取代。

說這些小說留下懸而未決的事情未免過于淺顯。這么下結論也錯失了像卡佛這樣的短篇小說家的關鍵點和創(chuàng)造力。四十四歲的他不像也將參加歐道明大學文學節(jié)的艾倫·金斯堡(Allen Ginsberg)和肯·凱西(KenKesey)那樣,已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,他也永遠成不了。名聲屬于革命性的詩人和給上座電影帶來靈感的小說家。短篇小說家在藝術殿堂刻出一些淺坑??ǚ鹪趷酆扇A大學和加州大學任教,過去三年在雪城大學任教。

艾倫·金斯堡(Allen Ginsberg),美國詩人

“剛開始的時候,我的期望值很低?!痹谥苋碾娫挷稍L中他承認,“在這個國家,做一個短篇小說家或詩人會讓你生活在默默無聞里?!?

按照那個標準衡量,他的職業(yè)算是非常成功的了。他的小說集《請你安靜些,好嗎?》獲得1977年國家圖書獎提名,這個榮譽極少落在短篇小說家身上。他的小說經(jīng)常出現(xiàn)在選集和雜志里。他獲得過美國最佳短篇小說獎,他的一篇小說被收入《70年代歐·亨利獎小說集》。

盡管這樣,提到他的名字,大多數(shù)人的反應會是:“雷蒙德?誰呀?”

卡佛從男人或女人的角度來寫,有時用第一人稱(“我從來沒見過巴德的老婆,但有一次,我在電話里聽到過她的聲音”),有時則采用第三人稱(“他感到他的側面一陣突然的劇痛,他在想象他的心臟,想象他的腿被折斷了,想象他被重重地摔到樓梯的底層”)。他的風格無法用一個更好的術語去概括,是人們熟悉和常見的——簡短生硬的句子,字和詞像說話一樣重復,不像是文學作品?!拔蚁胗谜f話的語言來寫小說?!彼f,“用人說話的語言。我可能要把一篇小說寫上十五到二十遍。如果初稿有四十頁,小說完成后很可能只剩下二十頁了。藝術看似不費力氣,但還是需要做一些工作?!?

《當我們在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》, [美] 雷蒙德·卡佛著,小二譯,譯林出版社

對話在卡佛的小說里占據(jù)著非常重要的地位,場景不借助描述自行展開。影響過卡佛的人包括《時尚先生》雜志的前小說編輯戈登·利什和小說家約翰·加德納,卡佛在加州州立大學奇科分校跟隨后者學習寫作。加德納最近死于一場摩托車車禍,卡佛在一場追思活動中稱頌了他。

卡佛的兩個孩子都長大了。他離了婚,住在鄰近雪城大學校園的一個安靜的社區(qū)。他并沒有離群索居,但也不完全依靠自己的經(jīng)驗作為小說的來源?!拔矣X得我從來沒有寫過一篇以教室為背景的小說?!?

相反,他的創(chuàng)作過程因其作品的多樣性而更加引人注目。有時他靈感的胚芽僅僅是一個單獨的句子。

“小說不可能沒有出處,”他說,“它們有來自現(xiàn)實生活的參照點,像我無意中聽到的幾句話。比如,一次我無意中聽到有人(對另外一個人)說:‘這將是最后一個被你毀掉的圣誕節(jié)?!@句話在我腦子里嗡嗡作響了好一陣?!?

最終,圍繞那句話他構造了一篇小說。

另外一次,這句話在卡佛的腦子里縈繞:“電話鈴響起的時候,他正在吸塵?!币贿B好幾天,他走到哪兒都在想這句話。最終,他把這句話寫了下來,然后他又寫了一行。接下來又寫一行。又一行。到了晚上,他已經(jīng)有了一篇小說的初稿?!斑@,”他說,“就像是在寫一首詩?!?

在人生的某個階段,這種自發(fā)的行為曾引起他的警覺。他認為這么做有點雜亂無章的意味,與杰出的藝術沒有關聯(lián)。直到在弗蘭納里·奧康納《寫作短篇小說》(“Writing Short Stories”)這篇隨筆里讀到相同的現(xiàn)象,他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是有同伴的。

一個好短篇,勝過十部爛長篇

弗蘭納里·奧康納(Mary Flannery O'Connor ),美國作家

弗蘭納里·奧康納說寫作是一種發(fā)現(xiàn)。如果卡佛沒在做其他的,那么他是在發(fā)現(xiàn)。然而,他所做的揭示只有涉及人物時才令人驚訝:一個男人得出結論,幾年前他和一個朋友出人意料地愉快的晚餐,竟然是他婚姻失敗的原因;通過閉著眼睛畫一幅畫,一個滿心不情愿的丈夫開始理解他妻子的盲人朋友。

都是些小教訓,并非自命不凡。

“我不想對別人或為別人說教。”卡佛說,“也許有不同凡響的思想,但是我除了盡我所能多寫和寫準確,不知道還能做什么?!?

最近,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多產(chǎn)。隨便翻閱《紐約客》《大西洋月刊》或《哈珀斯》雜志的目錄,多半會發(fā)現(xiàn)一篇卡佛的小說。1981年,他出版了第二本短篇小說集《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》。第三本計劃于1983年出版。

“我的小說出來得更快了,”他說,“和過去比,我寫得更有把握也更有信心了,也許是因為我年紀大了。”

或許是他開始認清自己了。幾年前,卡佛接受了一家出版社長篇小說的預付金。他開始寫,兩周后放棄了?!拔沂チ伺d趣。”他說,“也許有一天我會寫長篇,但是我不給自己壓力,因為作為短篇小說家我是成功的。”

或許,他應該在辦公桌側面的墻上再釘上一張三乘五的卡片,這次是他自己的箴言。“一個好的短篇,”雷蒙德·卡佛說,“勝過十部糟糕的長篇?!?

     02

我們自己生活的回音

1978年一個周六的傍晚,我們坐在我的公寓里喝咖啡。鄰里的孩子們在客廳的窗外爭吵。一輛旅行車從街上慢慢駛過。這可能是他某個短篇小說的開場,因為貌似很平常。雷蒙德·卡佛點燃他的香煙,用手里的火柴輕輕比畫著,傾身向前。

“你不是你的人物,但你的人物是你?!彼f。

考慮到卡佛一生中扮演過的眾多角色,這是一個有趣的觀察。他做過清潔工、鋸木廠幫工、送貨員、售貨員和出版公司的編輯。他在好幾所大學教授小說寫作,包括1973—1974年在愛荷華作家工作坊(Iowa Writers Workshop)。

接下來的幾個月,卡佛將住在愛荷華城,并從事幾個寫作項目,然后離開中西部,加入佛蒙特州戈達德學院的教師隊伍。

“這是我生活中新的篇章。我的兩個孩子都長大了,我剛剛獲得古根海姆獎。我有大塊的時間用來工作?!彼f。

“我一直在寫一部長篇。我已經(jīng)接受了出版商的預付金,不過他們同意我用一本短篇小說集來代替。”

卡佛此前出版了兩本短篇小說集:獲1977年國家圖書獎提名的《請你安靜些,好嗎?》,以及包括小推車獎獲獎小說《家門口就有這么多的水》的小說集《狂怒的季節(jié)》。

一個好短篇,勝過十部爛長篇

《請你安靜些,好嗎?》, [美] 雷蒙德·卡佛著,小二譯,譯林出版社

卡佛認為自己的主業(yè)是小說作家,盡管他已經(jīng)出版了三本優(yōu)秀的詩集并在整理出版第四本。

“一年前我以為自己再也寫不出一首詩來了。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,但自從來到愛荷華城,我寫了一整本。過去的幾周實在是太好了?!?

我們聊到一個作家的詩歌和她/他的散文之間的區(qū)別,有時候這種區(qū)別還是很明顯的。我暗示,他的詩歌經(jīng)??雌饋硐袼男≌f。他又點燃了一根煙。

“我認為情節(jié)很重要。不管是寫詩還是散文,我還是想要講述一個故事。我寫詩寫了很長一段時間,那是因為我沒有時間寫短篇小說。詩歌的好處是有一種即刻的滿足感。如果出了什么問題,馬上就能發(fā)現(xiàn)。對我來說,花上好幾個月寫一部長篇,到頭來寫砸了,這將是件難以承受的事情。那將是我的一次巨大的投資,而且我的注意力很難持久?!?

公平地說,如果卡佛的詩歌與他的短篇小說相像,同樣,他的短篇小說也具有詩歌的強度。語言非常清晰且貌似簡單。讀者無法確定事情會往哪個方向發(fā)展,直到她/他抵達那里。

雷蒙德·卡佛具有超強的對話技巧,他筆下的人物在最怪誕的場合仍然真實可信。

在《阿拉斯加有什么?》這篇小說里,瑪麗和卡爾去杰克與海倫家共度一個夜晚,嘗試杰克的生日禮物水煙槍。卡佛不僅以極具幽默的準確模擬了四個飄飄然的成年人之間的對話,還用微妙的手法表現(xiàn)他們之間的一系列沖突,成功地在讀者的潛意識里制造出一種緊張感,這種緊張感在小說的最后一句達到了高潮。

卡佛的小說經(jīng)常促使他的讀者做出移情反應。這源于他對平常、微小的細節(jié)的敏銳觀察,我們個人往事中我們認為很獨特的那些細節(jié)。所以有時候我們會忘記是在讀小說,會懷疑我們正在應對我們自己說的話的回音、我們自己生活的回音。

我們添加了咖啡,我就他小說的起源和寫作過程向他提問。他停頓了一會兒。

“很多東西來自經(jīng)驗,或者我聽說的事情,哪兒聽來的一句話。”

我提到他小說的題目經(jīng)常取自小說里的句子。他傾身向前。

“你開始寫。有時候在小說里你找不到想要說的,直到你改動了一句,突然就知道了小說的去向。你必須一邊向前走一邊發(fā)現(xiàn)。完成初稿后,你再從頭來過。

“小說中的每一樣東西都很重要,每一個字,每一個標點符號。我崇尚小說的精簡。我的一些小說,比如《鄰居》,初稿有終稿的三倍那么長。我真的喜歡改寫的過程。

“開頭非常重要。一篇小說開頭的幾行決定了它是被祝福還是被詛咒。編輯有那么多的文稿要看,他們往往只看開頭的一兩段,除非是他們認識的作者?!?

卡佛顯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因為他的多篇小說被收入國內最具競爭性的小說選:《美國最佳短篇小說選》和《歐·亨利獎小說集》。

我們對話中最長的停頓出現(xiàn)在我下面這個問題之后:“你怎么看寫作課,比如愛荷華作家工作坊?我知道若干年前你在這里做過學生?!?

一個好短篇,勝過十部爛長篇

愛荷華培養(yǎng)了約翰·歐文等諸多作家,美國有四位“桂冠詩人”出自該作家工作坊;2021年歐·亨利獎獲得者之一、中國作家錢佳楠(最左)曾于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學習創(chuàng)意寫作。

“我認為寫作課可以是件好事情,一個學習技能的地方。當然了,問題是很多在寫作課上非?;钴S的人離開后就再也沒有音訊了。他們離開學校后就停止了寫作。

“我在愛荷華期間并不那么有成效。我沒寫出什么。我在這兒待了兩個學期,沒拿到藝術碩士學位就離開了。

“重要的是找到某個能與你一起工作的人。對我來說是約翰·加德納。他出現(xiàn)在我發(fā)展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?!?

今晚八點卡佛將在英式休閑吧朗讀。他也許會朗讀他新小說集《你們?yōu)槭裁床惶鴤€舞?》(出版時書名與此不同)里的同名小說。

“也許我還會讀另一篇,”他說,“《把你的腳放在我鞋里試試》。我禮拜二再做決定。”

卡佛起身,看著我,手里拿著咖啡杯。“還有咖啡嗎?”他問道。

本文節(jié)選自

一個好短篇,勝過十部爛長篇
     《雷蒙德·卡佛訪談錄》 作者: [美]雷蒙德·卡佛等 譯者: 小二 出版社: 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: 2021-7
         

編輯:紅研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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